霜落回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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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霜霧厚重,清晨推開教室門,冷氣裹挾着細碎白霜撲面而來。窗臺凝着薄冰,陽光被雲層遮擋,校園浸在灰蒙蒙的冷調裏。
謝昀川到校時,後排靠窗的座位已經坐了人。
江寂在,但不是平時的姿勢。他沒坐直,是趴在桌上,臉埋在臂彎裏,頭發亂着,校服拉鏈只拉到一半,領口歪向一邊。
謝昀川走過去,坐下,鼻尖掠過熟悉的薄荷皂香,但混着一點別的味道,不是消毒水,是某種很淡的、像藥又像酒精的氣息。
桌縫間躺着一片暖貼,但包裝皺了,邊角卷着,像被人捏過又展開。
他拿起暖貼,拆開,隔着校服貼在腹部。暖意滲進來,但不夠熱,像電池快耗盡的電熱毯。
"你病了?"他問,聲音不高。
江寂沒擡頭,臂彎裏悶出一聲"嗯",啞,比三天前更啞。
"見習?"
"嗯。"
"去醫院了?"
江寂擡起頭,臉從臂彎裏露出來,臉色發白,眼下有青黑,嘴唇乾裂。他看着謝昀川,黑瞳沉靜,但沒了平時的清亮,像蒙了一層霧。
"沒。"他說,"藥房。"
"什麽藥?"
江寂從口袋摸出一個小紙袋,折疊的,印着某連鎖藥房的名字。他打開,倒出幾盒藥,感冒藥、退燒藥、潤喉糖,堆在桌面上,和法醫書并排。
"買多了。"他說,用的是之前的句式,但聲音啞得不像話。
謝昀川看着那堆藥,"你發燒?"
江寂沒應聲,把藥收回紙袋,塞進抽屜,和兩包餅乾放在一起。然後他從另一個口袋摸出一片濕巾,不是擦桌子,是擦自己的手指,一根一根,擦完對折,但沒塞進垃圾袋,是放在桌角,和暖貼包裝并排。
"傳染。"他說,聲音低,"別碰。"
謝昀川看着他,"什麽?"
"感冒。"江寂說,"傳染。別碰我。"
他說完,重新趴回桌上,臉埋進臂彎,只露出後腦勺,頭發亂着,發旋處有一根翹起來的頭發,和平時一絲不茍的樣子完全不同。
謝昀川坐着沒動。他看着桌角那片用過的濕巾,看着江寂翹起來的頭發,看着抽屜裏露出一角的藥房紙袋。
早讀鈴響,他翻開課本,但沒讀。他看着江寂的後腦勺,想起三天前他說"還好"時的疏離,想起昨天他說"甜"時的啞聲,想起剛才他說"別碰我"。
"我不怕傳染。"他說,聲音被讀書聲蓋過,但江寂聽見了,臂彎裏的肩膀動了一下。
早讀結束,喧鬧湧入。江寂沒擡頭,依舊趴着。謝昀川從書包側袋摸出那五張歪斜的包裝紙片,攤在桌面上,和江寂的濕巾并排。
"這些,"他說,"你的。"
江寂擡起頭,看着那五張紙片,皺的奶糖紙、歪斜的餅乾包裝、平整的暖貼包裝,五張擠在一起,像某種展覽。
"什麽?"他聲音啞。
"你給的。"謝昀川說,"還你。"
江寂看着那五張紙片,沒動。耳廓泛紅,但臉色發白,紅和白疊在一起,像凍傷的痕跡。
"不要。"他說。
"為什麽?"
"髒。"江寂說,"我碰過。"
"我也碰過。"
江寂看着他,黑瞳沉靜,蒙着霧,但霧後面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。他伸手,不是拿紙片,是把謝昀川攤着的手指攏起來,推進他的口袋,和三天前一樣,但手指是熱的,燙的,發燒的溫度。
"留着。"他說,聲音啞,但比剛才重,"你的。"
兩個字,不是"給你的",是"你的",所有格,但主語省略,像命令,又像懇求。
謝昀川的手指在口袋裏,碰到五張紙片,皺的,歪的,熱的。他握緊,紙片在掌心發出沙沙的響動。
"吃藥。"他說。
江寂沒應聲,從抽屜拿出藥盒,拆開,倒出兩片感冒藥,乾咽下去,沒有水。咽完,他皺了下眉,喉結動了一下,像咽得很困難。
謝昀川把保溫杯推過去,不是遞,是推,桌面滑動,杯子停在江寂手邊。
江寂看着杯子,沒立刻拿。他拿起杯子,擰開,喝了一口,擰上,放回自己桌角,不是推回來。
"我的了。"他說,用的是謝昀川之前的句式。
謝昀川笑了一下,嘴角彎了彎,眼睛沒彎,"嗯。"
一整個上午,江寂斷斷續續趴着,偶爾擡頭寫題,寫完又趴下。謝昀川沒再給他紙條,沒再碰他的手,沒再勾他的小指。但他把暖貼撕成兩半,一半貼在自己腹部,一半放在江寂桌角,不是推,是放,像放一件多餘的文具。
江寂看着那半片暖貼,沒動。過了一會兒,他拿起來,撕開,貼在手腕內側,脈搏跳動的地方,和謝昀川之前握他的位置一樣。
"燙。"他說,聲音啞。
"嗯。"
"舒服。"
兩個字,不是"很舒服",是"舒服",省略了程度,像小孩說話。
謝昀川看着他手腕內側的半片暖貼,白色的,方形的,邊緣翹着,像某種繃帶。
中午,江寂沒去食堂,趴在桌上睡覺。謝昀川打了飯回來,一碗白粥,一碟青菜,放在江寂桌角。
"吃。"他說。
江寂擡起頭,看着那碗粥,"沒味。"
"你嗓子啞。"
"想吃甜的。"
謝昀川從書包側袋摸出那顆"你的"奶糖,剝開,扔進嘴裏,嚼了兩下,咽下去。然後把糖紙揉成團,塞進江寂手裏。
"沒有。"他說,"糖沒了。"
江寂看着掌心的糖紙團,皺的,濕的,被體溫焐軟。他展開,鋪平,疊成方塊,但疊不整齊,邊緣歪着,和謝昀川之前疊的一樣。
"醜。"他說。
"嗯。"
"你疊的。"
"嗯。"
江寂把歪的糖紙放進抽屜,和藥房紙袋、兩包餅乾放在一起。然後拿起勺子,喝粥,一勺一勺,很慢,像在執行某種任務。
謝昀川坐在旁邊,吃自己的飯,青菜,沒味。他看着江寂喝粥,想起他說"想吃甜的",想起糖沒了,想起自己把最後一顆吃了。
"明天,"他說,"買糖。"
江寂擡頭,黑瞳沉靜,霧散了一些,"嗯。"
"買甜的。"
"嗯。"
"給你。"
江寂看着他,耳廓泛紅,臉色發白,紅和白疊在一起。他低下頭,繼續喝粥,勺子碰着碗底,發出輕微的響動。
下午,江寂精神好了一些,沒再趴着,但也沒坐直,是歪在椅背上,頭發依舊亂着,翹起來的那根更翹了。他寫題,筆尖落在紙上,但字跡比平時潦草,像沒力氣控制。
謝昀川看着那行潦草的字,"你字醜了。"
江寂低頭看着紙面,"嗯。"
"以前好看。"
"現在醜。"
"以後呢?"
江寂頓了頓,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團墨,"以後好看。"
四個字,不是"以後會好看",是"以後好看",省略了"會",像承諾,又像自言自語。
放學鈴響,江寂收拾書包,動作慢,不是平時的利落。他把藥盒塞進書包,把歪的糖紙也塞進去,把兩包餅乾也塞進去,抽屜空了。
"走?"謝昀川問。
"嗯。"
兩人并肩走出教室,樓道寒風凜冽。江寂沒側身擋風,是謝昀川側身,擋在他前面,肩膀相貼,但江寂往旁邊挪了半寸,不是躲,是怕傳染。
"別靠太近。"他說。
"嗯。"
謝昀川沒再靠近,兩人肩膀隔着一拳距離,走到操場小道。路燈亮了,殘霜未消,路面濕冷。
江寂停下腳步,從口袋摸出一片暖貼,嶄新的,平整的,放進謝昀川手心。
"明天,"他說,聲音啞,"見習。"
"嗯。"
"周四。"
"嗯。"
"河邊。"
謝昀川捏着暖貼,"風大。"
"嗯。"江寂說,"等你。"
兩個字,和之前一樣,但聲音啞,像砂紙擦過木頭。
他轉身離去,走了幾步,腳步微頓,沒回頭。左手懸在身側,掌心向上,停了兩秒,緩緩收攏。小指彎了,不是直的,是彎的,像勾,但只彎了一半,像凍僵的手指回暖時發麻,彎不完全。
謝昀川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融進暮色。他把暖貼塞進內側口袋,和鑰匙、飯卡、五張歪斜的紙片放在一起。
轉身折返校園,擡眸望向宿舍樓。三樓走廊,燈亮了,窗簾拉着,縫隙裏漏出一線光。他站了兩秒,繼續走。
回到宿舍,他把新的暖貼包裝拆好,疊整齊,放在五張歪斜紙片旁邊,六張并排。然後他把六張一起,推到枕頭另一側的邊緣,和舊珍藏之間,留出半拳距離。
躺下,面朝牆。
窗外霜風漸柔,窗面凝着白霜,但室內暖氣開着,玻璃窗內側有一層霧氣。他伸手,在霧氣上劃了一道,像江寂在書頁上劃的淺痕。
霧氣很快又凝上,痕淡了,還在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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